守西門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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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西門待人
她將菱翠與自己的談話講述給林芷聽，同樣隱瞞了郁岑那一部分。
當徐靜念談及菱翠想以自己為餌、接待商陸時，林芷輕聲長出一口氣，感嘆道：“她是個念及恩情的人，心地並不壞。”
徐靜念此時目光變得柔和，點了點頭。
林芷問道：“你讓她留下這件事，跟婆家那邊說了嗎？”
徐靜念搖頭道：“還沒來得及。”
林芷沈吟了一會兒，才開口道：“她離開，起因在於你。按說，你讓她留下，你願意，她也願意，也是個好事。但……黎家的當家主母，畢竟還是你婆婆。還是要經過她的同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這事兒，是我處理得欠妥。”
“其實也沒什麽。盈婷待你如親女，你做的決定，她都會讚成的。只不過，她之前是你婆婆的人，按照規矩，得先問過你婆婆。畢竟，她回來後，以什麽身份，還是有待商榷的。”
徐靜念緩緩點頭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知道，自己在黎清瑜面前，一直是個成年人的身份。但她在寵愛自己的林芷面前，永遠是個需要庇佑的孩子。
所以，對於與林芷提出自己參與此事，徐靜念內心還是有些忐忑的，她擔心林芷拒絕她。
林芷自然發現她心裏有事，便問道：“你來前，你公公跟你說什麽？”
“父親他……他這次……”
林芷見徐靜念一直猶豫不決，打斷道：“你公公都告訴你了嗎？”
徐靜念看了她一眼，垂眸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既然都知道了，肯定也知道是有準備的。”
“我知道！但是……我想……”徐靜念深呼一口氣，終於鼓起勇氣地娓娓道來：“我想趁今晚商陸去西門，在他回來的路上，趁機綁走，再造成他自殺的表象。這樣，讓丁莫邨認為他想栽贓陷害，後來怕被識破，為了逃避懲罰……才自殺的。”
霎時，林芷臉上的詫異溢於言表，隨後便陷入了沈默。
徐靜念知道她需要思考的時間，一直沒有說話。
過了許久，林芷才說：“這麽著急嗎？你父親早已準備好的說辭，一定會平安回來的！況且，那些人就算是查賬，也查不出來的！”
徐靜念疑惑地問道：“為何？”
“打從兩家決定行事起，就留了這一手。外頭的人，根本查不出來的。”
“就沒有別的缺口嗎？”
“如果硬要說，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？”林芷說完怔住，似乎反應了過來。
徐靜念接話道：“是啊，母親……有人的地方，就沒有絕對的秘密。”
林芷緩過勁兒來，說道：“一旦有了口子，便會造成連鎖反應。”
“父親平安回來，一切照舊。萬一商陸對這次的事情產生懷疑，加之他找菱翠的事，要麽捅到上面，要麽逃走。”徐靜念逐一分析道，“逃走，就是一個不知何時才能抓到的隱患。捅到上面，那些人順藤摸瓜，有可能發現菱翠找我的事情，然後……”
徐靜念說到這裏，便沒再往下說。
她相信聰慧的林芷一定能明白過來，果不其然，林芷聽到後面，緊皺著眉頭，表情很痛苦。
徐靜念分析的時候，林芷聽得那叫一個心驚肉跳，每個字都在敲擊著她敏銳的神經。
終於，她妥協地問道：“那別人不能做這個事嗎？”
“別人能！但是……”徐靜念停頓了一下，語速變快，極為果決地說道，“只有我，能問清楚辛夷的死因！關於那瓶藥……我得問清楚！”
林芷眼眸睜大地望著她，接著蹙著眉，低下了頭，很明顯在做思想鬥爭。
徐靜念等了片刻，忍不住地勸道：“母親，時不我待。父親在天津多待一天，就多一天的危險。我們必須要快！”
林芷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問道：“對於綁人，你是怎麽打算的？”
徐靜念眼神一亮，肉眼可見地興奮了起來，也有了底氣。
她說道：“我們先不動聲色地等他今天晚上去西門，熹微埋伏在那裏等待時機綁人。公公名下有間私宅，那有暖氣，他讓我在那裏等熹微把人綁過來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徐靜念遲疑道，“不過，後面還要您出馬。”
“我？”
徐靜念點頭道：“等事成之後，您得悄無聲息地把他的東西都銷毀。造成他自己收拾好行囊，離開的跡象。”
林芷沒有答應她，而是問道：“你公公同意了？”
“沒有。他讓我回來跟您商議一下，如果您同意了，他才同意。”徐靜念說到這裏，有些激動地說，“如果您同意了，我回去直接告訴熹微，就可以進行計劃了！”
林芷又問：“你打算今晚解決？”
徐靜念目光堅定地點了下頭，語氣肯定地說道：“今晚就是最好的機會！”
林芷語氣淡然：“明天我去黎府過臘八節，若是事成，你給我示意一下，其他的我來處理。”
徐靜念身子前傾，目不轉睛地望著林芷，語氣激昂地問道：“這麽說……您同意了？”
林芷感慨道：“你長大了……”
徐靜念傻乎乎地樂著，又學著林芷之前的語氣，撒嬌般扯了扯對方的衣袖說：“我就算七八十歲，在您跟前，也永遠是個孩子……”
林芷無奈地笑了。
她在心裏從不懷疑徐靜念的能力，只是作為長輩，她擔心自家孩子的安危。同時，她也清楚，她護不了徐靜念一輩子。
對她而言，徐靜念是一只足以能翺翔在天地之間的鷹。
如今這個時候，她作為長輩，更應該在她要翺翔的時候，充分地信任她，支持她，更不是打擊她，擊潰她的勇氣。
其實在林芷和徐靜念一樣，對徐伊念的離世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忘卻。
林芷心裏也想知道，那天到底是怎麽回事，徐伊念到底是怎麽得知那瓶藥的事情。
但她更清楚地知道，生者比逝者更主要。
她同意徐靜念前往，更重要的，是因為徐靜念想知道，她想去做這件事情。
她知道熹微有一身好功夫，完成過很多難度很高的任務。
她相信黎家將熹微派來保護黎軒君，又派來保護徐靜念，足以證明此人武藝高強，且有謀略，絕不是只會逞匹夫之勇的人。
況且，眼下的情形，的確如徐靜念所想的那樣，事態從急，必須快刀斬亂麻。
林芷舉起茶杯，一口飲盡。
徐靜念拿起茶壺又斟滿，她看著林芷從失神的狀態下恢覆，便小聲問道：“這次……怎麽把天冬挑到明處了？”
林芷深深嘆了一口氣，說話力度不似之前：“是這孩子自己提出來的……”
自徐靜念第一次懷孕時，主動向徐傅文問起天冬離開的事情後，他們之間就沒有再提起天冬。
縱然徐靜念剩下黎錦蘭的第一年過年，徐靜念向徐傅文提出讓天冬和石蜜在那年春節見一面時，他們也沒有再討論天冬離開的事實真相。
彼此之間，都默契地心照不宣。
林芷這次也沒有再像之前一般隱瞞徐靜念，而是與徐靜念說起十三年前發生的事情……
“那年，也就是一九二八年的年前，你父親和你公公商議，你父親送藥材，你公公出錢，並且兩方都出人，不過主要是公公那邊的人。”
徐靜念大概能了解其中的原因，送藥材的路上會遇到很多意外狀況，一定要有一位了解藥材的人陪同。
林芷繼續說道：“一開始，是你公公親自領頭的。他是做生意的，出遠門很正常。但你父親是大夫，要坐診的，怎麽可能隨便出遠門呢？那段時間，他們都開始準備做賬。你父親想著送藥材的事情，又每天把賬簿帶走，終於被天冬發現了異常。”
林芷心裏感覺堵得慌，呼出一口悶氣，才繼續說道：“天冬來的時候才五歲，你不知道，他原本也是少爺出身。軍閥混戰，家裏頭就剩下他一個人。”
徐靜念聽著心裏一陣唏噓，天冬為人剛正，行事鎮定，思想先進，她原以為是跟在父親徐傅文身邊耳濡目染、教化所致。
她記得天冬被帶回來的時候，跟窮苦人家的孩子很不一樣。他明明餓得都站不起來了，說話還有禮有節的，吃東西也斯斯文文的。
她回想那段日子，說道：“我記得那年，父親還說要給他辦二十歲生日宴。天冬好像從來不過生日，那次他說他不記得自己是那天生的。”
林芷哀嘆一聲，說：“他怎麽可能不記得，他全家幾十口人，都死在了他生日那天。”
徐靜念不禁吸了一口氣，滿目訝異地望著林芷。
“也就是那次，你父親私下找到天冬，想開導開導他。結果，天冬主動跟你父親提起出遠門的事情。”
“我記得他從不出去玩，總待在醫館裏，說要學父親待在醫館裏救人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林芷感慨萬千，又嘆了一口氣，說道，“那天，他說，醫館方寸之間，救人是有限的。唯有走出醫館，於國家各處，才能救更多的人。”
“於是他主動請纓？”
林芷低垂著眉眼，點了點頭。
徐靜念眉眼間透著小心探究，言語間帶著小心謹慎：“那……他這次又回來，也是他自己發現的？”
“天冬明面上雖然離開了醫館，但他每次出遠門後，都會回回到醫館周圍。這事，還是他某次發現商陸和丁莫邨碰頭，告訴了你父親。這主意，也是他出的呢！”
徐靜念困惑地問：“那張單子，也是故意設計讓商陸看到的？”
“是啊！”林芷解釋道，“等天津那邊的人問起來，你父親就說，當年想回家鄉自立門戶，他給了天冬銀票。這次，天冬來，是想托他購買一些草藥。”
“可商陸說，單子裏面都是止血、驅寒的。”
“那是因為天冬的老家是東北山上，總有老鄉受傷，加之這段時間過冬，很多老鄉感冒了，所以就想多備一些藥材。這些藥這麽緊俏，自然來醫館拜托你父親啊！”
“原來是這樣……”徐靜念又遲疑道，“可萬一那些人將父親放回來，盯著天冬呢？”
“天冬除了出門辦事，落腳地就在東北的山上。他在那做山區醫生，經常救助那裏的百姓。”
徐靜念發現，天冬還是那個走一步看十步的天冬。
因此對於這樣的天冬的離開，她曾經質疑過。
她不相信天冬會草草放棄自己所熱愛的中醫，可如今到了這一步，她才深刻地理解天冬熱愛中醫的根本要義。
是救人。
他想救更多的人。
徐靜念想起那天她質疑一直不肯離開醫館的天冬卻離開了醫館，徐傅文定睛看著她，淡淡地說了一句：“人長大了，會變的。”
她這時才明白，也為之受到震撼，心裏久久不能平靜。
她想，天冬沒有變，他的初衷從未改變。
只是他明白，待在醫館裏救的患者，於世間，於整個中國而言，簡直是微乎其微。
所以，他投身於革命，先救國，以救人。
徐靜念想，也該是她圍魏救趙的時候了。
用完午膳的徐靜念就回到黎府，剛進西苑的花園，就遇到了熹微。
她只跟熹微說了句“晚上見”，熹微就聽懂了她其中的意思，回道：“晚上見，少夫人。”
天剛擦黑，熹微就出了門，守在“華安堂”門口。他一直等到商陸關上醫館的大門，一路尾隨跟到西門妓院附近。
熹微親眼見到商陸被裏面一位姑娘帶進去，他悄無聲息地爬到屋頂發現商陸安穩落座後，就迅速回到黎府。
他領著徐靜念偷偷從後門出來，駕輕就熟地帶她進了自家老爺黎清瑜的別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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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靜念此時目光變得柔和，點了點頭。
林芷問道：“你讓她留下這件事，跟婆家那邊說了嗎？”
徐靜念搖頭道：“還沒來得及。”
林芷沈吟了一會兒，才開口道：“她離開，起因在於你。按說，你讓她留下，你願意，她也願意，也是個好事。但……黎家的當家主母，畢竟還是你婆婆。還是要經過她的同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這事兒，是我處理得欠妥。”
“其實也沒什麽。盈婷待你如親女，你做的決定，她都會讚成的。只不過，她之前是你婆婆的人，按照規矩，得先問過你婆婆。畢竟，她回來後，以什麽身份，還是有待商榷的。”
徐靜念緩緩點頭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知道，自己在黎清瑜面前，一直是個成年人的身份。但她在寵愛自己的林芷面前，永遠是個需要庇佑的孩子。
所以，對於與林芷提出自己參與此事，徐靜念內心還是有些忐忑的，她擔心林芷拒絕她。
林芷自然發現她心裏有事，便問道：“你來前，你公公跟你說什麽？”
“父親他……他這次……”
林芷見徐靜念一直猶豫不決，打斷道：“你公公都告訴你了嗎？”
徐靜念看了她一眼，垂眸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既然都知道了，肯定也知道是有準備的。”
“我知道！但是……我想……”徐靜念深呼一口氣，終於鼓起勇氣地娓娓道來：“我想趁今晚商陸去西門，在他回來的路上，趁機綁走，再造成他自殺的表象。這樣，讓丁莫邨認為他想栽贓陷害，後來怕被識破，為了逃避懲罰……才自殺的。”
霎時，林芷臉上的詫異溢於言表，隨後便陷入了沈默。
徐靜念知道她需要思考的時間，一直沒有說話。
過了許久，林芷才說：“這麽著急嗎？你父親早已準備好的說辭，一定會平安回來的！況且，那些人就算是查賬，也查不出來的！”
徐靜念疑惑地問道：“為何？”
“打從兩家決定行事起，就留了這一手。外頭的人，根本查不出來的。”
“就沒有別的缺口嗎？”
“如果硬要說，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？”林芷說完怔住，似乎反應了過來。
徐靜念接話道：“是啊，母親……有人的地方，就沒有絕對的秘密。”
林芷緩過勁兒來，說道：“一旦有了口子，便會造成連鎖反應。”
“父親平安回來，一切照舊。萬一商陸對這次的事情產生懷疑，加之他找菱翠的事，要麽捅到上面，要麽逃走。”徐靜念逐一分析道，“逃走，就是一個不知何時才能抓到的隱患。捅到上面，那些人順藤摸瓜，有可能發現菱翠找我的事情，然後……”
徐靜念說到這裏，便沒再往下說。
她相信聰慧的林芷一定能明白過來，果不其然，林芷聽到後面，緊皺著眉頭，表情很痛苦。
徐靜念分析的時候，林芷聽得那叫一個心驚肉跳，每個字都在敲擊著她敏銳的神經。
終於，她妥協地問道：“那別人不能做這個事嗎？”
“別人能！但是……”徐靜念停頓了一下，語速變快，極為果決地說道，“只有我，能問清楚辛夷的死因！關於那瓶藥……我得問清楚！”
林芷眼眸睜大地望著她，接著蹙著眉，低下了頭，很明顯在做思想鬥爭。
徐靜念等了片刻，忍不住地勸道：“母親，時不我待。父親在天津多待一天，就多一天的危險。我們必須要快！”
林芷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問道：“對於綁人，你是怎麽打算的？”
徐靜念眼神一亮，肉眼可見地興奮了起來，也有了底氣。
她說道：“我們先不動聲色地等他今天晚上去西門，熹微埋伏在那裏等待時機綁人。公公名下有間私宅，那有暖氣，他讓我在那裏等熹微把人綁過來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徐靜念遲疑道，“不過，後面還要您出馬。”
“我？”
徐靜念點頭道：“等事成之後，您得悄無聲息地把他的東西都銷毀。造成他自己收拾好行囊，離開的跡象。”
林芷沒有答應她，而是問道：“你公公同意了？”
“沒有。他讓我回來跟您商議一下，如果您同意了，他才同意。”徐靜念說到這裏，有些激動地說，“如果您同意了，我回去直接告訴熹微，就可以進行計劃了！”
林芷又問：“你打算今晚解決？”
徐靜念目光堅定地點了下頭，語氣肯定地說道：“今晚就是最好的機會！”
林芷語氣淡然：“明天我去黎府過臘八節，若是事成，你給我示意一下，其他的我來處理。”
徐靜念身子前傾，目不轉睛地望著林芷，語氣激昂地問道：“這麽說……您同意了？”
林芷感慨道：“你長大了……”
徐靜念傻乎乎地樂著，又學著林芷之前的語氣，撒嬌般扯了扯對方的衣袖說：“我就算七八十歲，在您跟前，也永遠是個孩子……”
林芷無奈地笑了。
她在心裏從不懷疑徐靜念的能力，只是作為長輩，她擔心自家孩子的安危。同時，她也清楚，她護不了徐靜念一輩子。
對她而言，徐靜念是一只足以能翺翔在天地之間的鷹。
如今這個時候，她作為長輩，更應該在她要翺翔的時候，充分地信任她，支持她，更不是打擊她，擊潰她的勇氣。
其實在林芷和徐靜念一樣，對徐伊念的離世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忘卻。
林芷心裏也想知道，那天到底是怎麽回事，徐伊念到底是怎麽得知那瓶藥的事情。
但她更清楚地知道，生者比逝者更主要。
她同意徐靜念前往，更重要的，是因為徐靜念想知道，她想去做這件事情。
她知道熹微有一身好功夫，完成過很多難度很高的任務。
她相信黎家將熹微派來保護黎軒君，又派來保護徐靜念，足以證明此人武藝高強，且有謀略，絕不是只會逞匹夫之勇的人。
況且，眼下的情形，的確如徐靜念所想的那樣，事態從急，必須快刀斬亂麻。
林芷舉起茶杯，一口飲盡。
徐靜念拿起茶壺又斟滿，她看著林芷從失神的狀態下恢覆，便小聲問道：“這次……怎麽把天冬挑到明處了？”
林芷深深嘆了一口氣，說話力度不似之前：“是這孩子自己提出來的……”
自徐靜念第一次懷孕時，主動向徐傅文問起天冬離開的事情後，他們之間就沒有再提起天冬。
縱然徐靜念剩下黎錦蘭的第一年過年，徐靜念向徐傅文提出讓天冬和石蜜在那年春節見一面時，他們也沒有再討論天冬離開的事實真相。
彼此之間，都默契地心照不宣。
林芷這次也沒有再像之前一般隱瞞徐靜念，而是與徐靜念說起十三年前發生的事情……
“那年，也就是一九二八年的年前，你父親和你公公商議，你父親送藥材，你公公出錢，並且兩方都出人，不過主要是公公那邊的人。”
徐靜念大概能了解其中的原因，送藥材的路上會遇到很多意外狀況，一定要有一位了解藥材的人陪同。
林芷繼續說道：“一開始，是你公公親自領頭的。他是做生意的，出遠門很正常。但你父親是大夫，要坐診的，怎麽可能隨便出遠門呢？那段時間，他們都開始準備做賬。你父親想著送藥材的事情，又每天把賬簿帶走，終於被天冬發現了異常。”
林芷心裏感覺堵得慌，呼出一口悶氣，才繼續說道：“天冬來的時候才五歲，你不知道，他原本也是少爺出身。軍閥混戰，家裏頭就剩下他一個人。”
徐靜念聽著心裏一陣唏噓，天冬為人剛正，行事鎮定，思想先進，她原以為是跟在父親徐傅文身邊耳濡目染、教化所致。
她記得天冬被帶回來的時候，跟窮苦人家的孩子很不一樣。他明明餓得都站不起來了，說話還有禮有節的，吃東西也斯斯文文的。
她回想那段日子，說道：“我記得那年，父親還說要給他辦二十歲生日宴。天冬好像從來不過生日，那次他說他不記得自己是那天生的。”
林芷哀嘆一聲，說：“他怎麽可能不記得，他全家幾十口人，都死在了他生日那天。”
徐靜念不禁吸了一口氣，滿目訝異地望著林芷。
“也就是那次，你父親私下找到天冬，想開導開導他。結果，天冬主動跟你父親提起出遠門的事情。”
“我記得他從不出去玩，總待在醫館裏，說要學父親待在醫館裏救人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林芷感慨萬千，又嘆了一口氣，說道，“那天，他說，醫館方寸之間，救人是有限的。唯有走出醫館，於國家各處，才能救更多的人。”
“於是他主動請纓？”
林芷低垂著眉眼，點了點頭。
徐靜念眉眼間透著小心探究，言語間帶著小心謹慎：“那……他這次又回來，也是他自己發現的？”
“天冬明面上雖然離開了醫館，但他每次出遠門後，都會回回到醫館周圍。這事，還是他某次發現商陸和丁莫邨碰頭，告訴了你父親。這主意，也是他出的呢！”
徐靜念困惑地問：“那張單子，也是故意設計讓商陸看到的？”
“是啊！”林芷解釋道，“等天津那邊的人問起來，你父親就說，當年想回家鄉自立門戶，他給了天冬銀票。這次，天冬來，是想托他購買一些草藥。”
“可商陸說，單子裏面都是止血、驅寒的。”
“那是因為天冬的老家是東北山上，總有老鄉受傷，加之這段時間過冬，很多老鄉感冒了，所以就想多備一些藥材。這些藥這麽緊俏，自然來醫館拜托你父親啊！”
“原來是這樣……”徐靜念又遲疑道，“可萬一那些人將父親放回來，盯著天冬呢？”
“天冬除了出門辦事，落腳地就在東北的山上。他在那做山區醫生，經常救助那裏的百姓。”
徐靜念發現，天冬還是那個走一步看十步的天冬。
因此對於這樣的天冬的離開，她曾經質疑過。
她不相信天冬會草草放棄自己所熱愛的中醫，可如今到了這一步，她才深刻地理解天冬熱愛中醫的根本要義。
是救人。
他想救更多的人。
徐靜念想起那天她質疑一直不肯離開醫館的天冬卻離開了醫館，徐傅文定睛看著她，淡淡地說了一句：“人長大了，會變的。”
她這時才明白，也為之受到震撼，心裏久久不能平靜。
她想，天冬沒有變，他的初衷從未改變。
只是他明白，待在醫館裏救的患者，於世間，於整個中國而言，簡直是微乎其微。
所以，他投身於革命，先救國，以救人。
徐靜念想，也該是她圍魏救趙的時候了。
用完午膳的徐靜念就回到黎府，剛進西苑的花園，就遇到了熹微。
她只跟熹微說了句“晚上見”，熹微就聽懂了她其中的意思，回道：“晚上見，少夫人。”
天剛擦黑，熹微就出了門，守在“華安堂”門口。他一直等到商陸關上醫館的大門，一路尾隨跟到西門妓院附近。
熹微親眼見到商陸被裏面一位姑娘帶進去，他悄無聲息地爬到屋頂發現商陸安穩落座後，就迅速回到黎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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